亚马逊关闭了那个把人藏在人工智能背后的服务。到最后，人类把人工智能藏在了背后。

周二，亚马逊宣布将在9月30日关闭 Mechanical Turk。二十一年的服务，一句公告，完事。

如果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没什么印象，那很正常，你本来就不该知道它。不过它是整个人工智能史上最重要的机器之一，也是名字起得最差的那个。或者说，是起得最好的那个，这取决于你早上能接受多少讽刺。

1770年。这件家具会下棋，赢过差不多所有人，而里面还有一个家伙。

先说名字，因为一切都在里面

1770年，一位匈牙利工程师向维也纳宫廷展示了一台会下棋的自动机。一件巨大的木制家具，打开门时能清楚看见齿轮，还有一只移动棋子的机械手臂。它打败贵族，打败好奇的人，在欧洲各地转了几十年，把所有人都弄疯了。

里面藏着一个下棋的人。

这玩意儿叫机械土耳其人。2005年，亚马逊推出了一个市场，可以通过一个程序购买按任务计价的人力劳动，却永远不用看见或跟任何人说话，它就把这个市场叫作 Mechanical Turk。完全是明知故犯。杰夫·贝索斯自己有一句说法： “人工人工智能”。

说真的，得承认：作为一句坦白，这简直是大师级作品。

人们真正买的是什么

原理用三行就能说清。你有五万张照片，想知道哪些里面有猫。没有程序能做到，因为你正是想造出这样一个程序来。于是你把工作切成五万个微任务，把它们放到市场上，然后在世界某个地方，有人点击。

猫。不是猫。猫。是狗，但我们就说是猫。

中间那一环，是一个人。永远都是。从来不存在没有人的版本。

在190个国家，有超过500,000人注册，每个任务只拿几分钱。给图像贴标签，转录音频，填写问卷，给产品分类，观看没人想看的内容，然后说它们是否可以接受。

而这并不是人工智能史边缘的一则轶闻，这就是它的地基。如今所有能识别猫、车牌或肿瘤的模型，最开始都要吃下堆积如山的数据，而这些数据是人类手工一条一条整理的，每条只值几分钱。当有人告诉你一台机器“自己学会了”时，在上游某个地方，总有一间坐满人的房间，里面的人点了鼠标。

反转，而且反转得恰到好处

2023年6月，洛桑联邦理工学院的研究人员发表了一项关于这些劳动者的研究。他们给这些人安排了平台上的经典任务，概括一段文字，然后观察工作实际上是怎么完成的：敲键盘的方式，以及一个机器生成文本检测器。

结果是：33%到46%的劳动者已经在使用人工智能模型来干活。

我原样把研究标题给你：Artificial Artifici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。三次。

花两秒钟把它的含义理一遍。一家公司把伪装成机器的人力劳动卖出去，用来生产制造机器所需的数据，而相关的人又悄悄把自己的那一份外包给了一台机器。这条蛇不是咬自己的尾巴，而是把尾巴吞了。

研究人员找到了唯一可能的标题。贝索斯说过“人工人工”。他们又加了第三个。

好吧，那为什么要关闭？

Amazon 什么都没解释。公告说，经过评估，决定在 2026 年 9 月 30 日关闭。就这样。公司里另一个做同类标注工作的服务也紧跟着关了。这个平台从 7 月起就已经不再接受新客户了，所以早就看得出来要来了。

这件事可以有两种解读，我觉得两种都是真的。

第一种，最明显的一种：当一个模型可以用几分之一分钱的成本给图像正确贴标签，而且十次里只错不了一次时，一个需要发布任务、处理欺诈、裁决争议和检查质量的市场平台，就变成了一座大烟囱工厂。机器追上了曾经养活它的服务。

第二种，不那么光彩：当你的劳动力有一半在把机器文本伪装成人类文本时，你卖的就不再是你声称要卖的东西。一个客户付钱买人类判断，拿到的却是模型输出，这就是一个已经失效的产品，任何审核都真的补救不了。

具体来说，这会改变什么？

对你来说，直接什么都不改变。你从来没打开过这个网站，也永远不会打开取代它的那个网站。

但有三件事值得记住，而且它们的影响远远超出 Amazon。

第一，这项工作没有消失，它只是搬家了。现在，它在专业公司里进行，这些公司向大型实验室出售标注数据，拥有受雇团队，而且往往位于劳动力成本低廉的国家。这已经不是一个向所有人开放的市场平台，而是企业之间的一份合同。没那么显眼。更是没法好好讲出来。

第二，这是一个我们未来几年都会反复谈到的真正技术问题：当用来训练模型的数据本身就是由模型生成的时，质量会一轮一轮地下降。这有点像复印复印件，只是没人确切知道，要复印多少次之后，文字才会变得无法辨认。

第三种解读更私人一些。刚刚关闭的不是一家工厂，而是一副布景。二十一年来，人们一直可以只用一行程序就买到人类劳动，就像下单让人做一次计算那样，而且从来不用去想这件事。1770 年的自动机器也是完全一样地运作：观众看着齿轮，向机械结构鼓掌，家具里那个人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存在。

我的看法

从星期二开始，这件事就一直让我心里不舒服，而且不是因为我原本以为的那个原因。

我原本准备写点关于那些拿三生丁报酬的人，事实确实如此，而且也有资料证明，但最后留在我脑子里的不是这个。留在我脑子里的是，我们花了二十年构建了一些系统，在这些系统里，人类确实存在，不可或缺，却被小心地隐藏起来。然后我们又惊讶于这些人反过来把机器贴到自己的位置上，让自己隐形。

我当时在想：说到底，他们只是照着公司的规矩做了。

当机器完成工作后，链条末端还剩下什么，这个问题我主要是在问自己的行业，而且我在这个月早些时候就谈过了。只是当时我问的是开发者。现在，我们有了一个完整行业的答案，它在二十一年里走完了从头到尾的完整旅程。

木柜，退休愉快！

来源

• Quartz : Amazon shutting down Mechanical Turk platform on Sept. 30, 2026，2026年8月26日，平台公告及数据
• CNBC : Amazon service Jeff Bezos called artifici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shutting down，2026年8月25日
• Veselovsky, Ribeiro et West (EPFL) : Artificial Artifici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，2023年6月，在摘要任务中有 33 到 46% 的语言模型使用率
• TechCrunch : Amazon will stop accepting new customers for Mechanical Turk，2026年7月